唐代伟大诗人李白在安徽南陵的活动及创作情况,是学术界以及南陵各界人士谈及的热门话题之一,不少有识之士在这方面作过一些有益的研究,但是至今尚无一个比较明晰的脉络与详尽的阐述。本文试就这一课题阐述一下我们历年探索的心得,并就正于大方之家。
从李白的著作及一些研究李白的资料来分析,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:李白先后共三次来南陵。第一次是在唐开元二十八年(公元740年)至天宝元年(公元742年),主要活动地点在南陵寨山。第二次是在天宝十三年(公元754年),主要活动地点在隐静寺(唐时属南陵,今属繁昌县)和五松山(唐时属南陵,今属铜陵市)一带。第三次是在上元二年(公元761年),主要活动地点在县城北街龙会桥附近。李白咏南陵及与南陵有关的诗共17首。民国版徐乃昌编纂的《南陵县志•艺文志》收录有15首,诗题为:《与南陵常赞府游五松山》、《纪南陵题五松山》、《於五松山赠南陵常赞府》、《五松山送殷淑》、《书怀赠南陵常赞府》、《送通禅师还南陵隐静寺》、《别韦少府》、《酬张卿夜宿南陵见赠》、《游谢氏山亭》、《答杜秀才五松山见赠》、《寄韦南陵冰》、《南陵别儿童入京》、《宿五松山下荀媪家》、《铜官山醉后绝句》、《哭善酿纪叟》。本文作者在阅读太白诗的过程中,又在清代王琦编注的《李太白全集》中发现二首咏南陵的诗作,诗题为《江夏赠韦南陵冰》、《南陵五松山别荀七》。
一
李白早年就怀抱为国家为苍生建功立业的宏图大愿,他要“奋起智能,愿为辅弼,使寰区大定,海县清一”(《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》),实现“大鹏一日同风起,扶摇直上九万里”(《上李邕》)的理想。他为此进行了不懈的努力。开元二十四五年前后,他入长安求仕,结果大失所望。他带着失败的心情离开长安,漫游梁、宋、洛阳、襄阳,然后举家迁往山东任城。此后一两年里,李白应两位好友、时任县尉的韦冰(后来升为县令)和姓常的县丞的邀请,带着儿子伯禽、女儿平阳(许氏夫人所生),来到安徽南陵。他发现寨山这个地方景色幽美:群山环抱,石壁凌空,雄奇飞动,山脚下流淌着一股潺潺的清泉,于是决定在此定居下来。安顿好了家小之后,李白游浙江会稽,与好友道士吴筠共居剡中。吴筠以召赴阙,向朝廷大力推荐李白,玄宗终于决定征召李白入京师长安。这时是天宝元年,四十二岁的李白正在浙江剡中,他带着诏书赶回南陵家中,与寓居此地的儿女告别。
李白真是欣喜若狂,觉得这下真的可以平步青云,经世济国了,于是便神采飞扬地写下了《南陵别儿童入京》的著名诗篇。诗的全文如下:“白酒新熟山中归,黄鸡啄黍秋正肥。呼童烹鸡酌白酒,儿女嬉笑牵人衣。高歌取醉欲自慰,起舞落日争光辉。游说万乘苦不早,著鞭跨马涉远道。会稽愚妇轻买臣,余亦辞家西入秦。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。”诗的前六句描摹了他们全家在寨山其乐融融的生活情形,洋溢着诗人对寨山的喜爱之情。童仆正在宰杀肥嫩的黄鸡,孩子们端来新酿成的喷香的白酒,正好美酒佳肴喜庆一番,儿女们看到父亲这次回来心情特别高兴,也便嬉笑着拉着他的衣裳撒娇,而诗人高歌欢唱、拔剑起舞,直到日落山头,霞光满天。诗人写自己苦苦盼望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,他即将扬鞭跃马,踏上远道。当想到自己从此以后不再是一介布衣了,就觉得格外开心,末尾两句是名句,将诗人踌躇满志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有人对这首诗是否写于安徽南陵产生怀疑,认为诗中的南陵是在山东,他们的证据是诗中写的是黄鸡啄黍而不是啄稻,是骑马登程而不是乘船,因而是在北方而不是在江南的南陵。其实这个说法不堪一驳。首先,说南陵在鲁南,但地图上并没有这个地名。其次,南陵虽主产水稻,但也有许多旱地(包括山区),也种黍子、玉米、花生等杂粮,民国版《南陵县志》物产上说得一清二楚。至于谈到骑马还是乘船的问题,寨山距长江水路将近百里之遥,不先著鞭跨马怎么行呢?
另外,从李白自己的诗歌来看,他似乎对南陵这个地方的朋友与山水有一种别样的深情,所以常常有意无意在诗题中出现南陵的字眼,以此来纪念在南陵度过的美好时光。凡题目中出现“南陵”的有十首之多,它们是《江夏赠韦南陵冰》,《书怀赠南陵常赞府》,《寄韦南陵冰》,《与南陵常赞府游五松山》,《纪南陵题五松山》,《南陵五松山别荀七》,《酬张卿夜宿南陵见赠》,《送通禅师还南陵隐静寺》,《五松山赠南陵常赞府》,以及《南陵别儿童入京》。前九首诗中的南陵已经确凿无疑为安徽南陵,那么,我们有什么理由认定《南陵别儿童入京》这首诗不是作于安徽南陵,而是作于鲁南一个陌生的地方呢?
李白在南陵寨山居住最有力的佐证材料是《南陵县志•艺文志》的一处记载。艺文志在《南陵别儿童入京》的诗题下有如下文字说明:“开元丙寅寨山中作。宣州刺史骆知祥刻石山中。”祖祖辈辈生活在寨山的父老乡亲们都非常熟悉这一摩崖石刻,尽管它在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已被人为地毁坏。那么,关键人物骆知祥究为何许人也?我们认真查阅了台湾出版的《四库全书》中的史部《十国春秋》一书及清嘉庆年间的《宁国府志》,知道骆是合肥人,晚唐昭宗天复年间(公元901—904年)曾任宣州长史。史书称其精于吏治,办事效率高。他任职的年代距天宝元年约160年。同是唐代人,又是地方官,他对李白在南陵的行踪当然比较了解,而一切千年后的人们围绕李白在南陵的争论均显得缺乏意义了。根据现在的研究结果,一般认为此诗作于天宝元年,而非开元丙寅年(公元726年),二者相差有16年,但我们不能因为时间上的小的误差,而否定事件本身,因为毕竟骆和李相距有一个半世纪。我们应当感谢骆知祥,他为后代留下了这一宝贵的石刻。
二
李白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”的傲骨,决定了他不可能在唐玄宗身边长期待下去,他这个供奉翰林只干了一年多,就受到权贵宵人们的排挤,被皇帝赐金还山了,从此,他开始了漫游东南的岁月。离开长安后,在天宝五年前后,他写下了《别韦少府》、《酬张卿夜宿南陵见赠》、《答杜秀才五松山见赠》等诗。据王琦《李白年谱》记载,天宝十三载,李白往来宣城诸处。在这一段时间里,李白常来南陵,在五松山、隐静寺等处流连。他在五松山共写诗七首,题为《纪南陵题五松山》、《与南陵常赞府游五松山》、《於五松山赠南陵常赞府》、《书怀赠南陵常赞府》、《铜官山醉后绝句》、《五松山送殷淑》、《南陵五松山别荀七》等。他在《铜官山醉后绝句》中写道:“我爱铜官乐,千年未拟还,要须回舞袖,拂尽五松山。”看样子,他在这一带乐而忘返,简直是如痴如狂了。
李白在《与南陵常赞府游五松山》一诗题下自注云:“山在铜井西五里,有古精舍(寺庙)”。据《舆地纪胜》云:“山旧有松,一本五枝,苍鳞老干,翠色参天。”五松山的山名也是李白命名的。常赞府名常建,南陵县丞,此人和李白过从甚密。在这些诗中,李白生动地描述了五松山秀丽的风光,表明了自己高洁的贞操和耻与小人为伍的傲岸态度,表达了忧国忧民的情感。
隐静寺在繁昌县东南二十里的隐静山上,林木幽奇,古涧委折,殷雷轰地。就在同一时期,李白游览了隐静寺,并写有《送通隐禅师还隐静寺》一诗。
三
李白虽被皇帝斥退,但他一腔报国热忱总促使他置身于政治的漩涡之中,可是由于他政治上的不成熟,在仕途上再次严重受挫。他因参与永王璘幕府,在永王兵败后受到牵连,被流放夜郎,虽然途中被赦,但他已身心疲惫,创痕累累。在乾元二年(公元759年)遇赦得释后写了《江夏赠韦南陵冰》和《寄韦南陵冰》二首诗,在前一首诗中,李白慨叹自己悲惨的命运:“君为张掖近酒泉,我窜三巴九千里,天地再新法令宽,夜郎迁客带霜寒。”这时的李白,贫病交加,晚景凄凉,和当年豪气纵横,声称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”相比,已大相径庭了。此时的他最需要的是找一个安闲、幽静之所,好好抚慰自己心灵上的伤痕,休憩自己病弱的躯体了。此刻,他不由得想起了南陵这片他深深挚爱着的土地,那里有他和孩子们共同度过的一段美好时光,有和他一起开怀畅饮的寨山父老。还有,五松山善良淳朴的荀大妈,如今还好吗?他经常去沽酒的仙酒坊那位酿得一手好酒的纪叟,想来还健在吧?
于是,在上元二年(公元761年)冬天,他带着小儿子再次来到南陵,寓居在县城北街的谢家池附近(今龙会桥一带),在这儿生活了几个月。在第二年即宝应元年(公元762年)早春,写下了《游谢氏山亭》一诗。全诗如下:“沦老卧沧海,再欢天地清。病闲久寂寞,岁物徒芬荣。借君西池游,聊以散我情。扫雪松下去,扪萝石道行。谢公池塘上,春风飒已生。花枝拂人来,山鸟向我鸣。田家有美酒,落日与之倾。醉罢弄归月,遥欣稚子迎。”开头四句写出了诗人当时悲凉的处境:自己已经年逾六旬,但仍沦落飘零,虽然是再欢天地清,获得了自由,但对美好的景物已难以燃起激情。当此病闲久寂寞(诗人患有“腐胁疾”)之际,暂且借谢君西池游览,聊以消散苦闷之情吧。这里的西池即是指谢家池,因池在漳水西面故云。接下来六句写出谢家池一带从冬日到早春的景物变化,诗人被生机勃勃的大自然感召,又对生活激起了热情。在这花香鸟语的季节里,他应邀到田家饮酒,从晚霞满天喝到月上柳梢,当带着微微的醉意回家时,远远听到小儿子呼喊着“爸爸”前来迎接自己呢!
有学者认为谢氏山亭在豫章(今江西南昌),也有说在金陵,但都缺乏有力的证据,主观臆想的成分多。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证明谢氏山亭就在南陵,就是南陵城北的谢家池。《南陵县志•舆地志》“谢家池”条云:“(池在)安贤寺侧,昔人游咏之所。杜牧之诗云‘谢家池上安贤寺’,李白游谢氏山亭即此,今成田。”《艺文志》在施闰章《文澜亭和生伯》诗后注云:“(文澜)亭在龙会桥上,漳淮二水交汇。杜牧之有‘谢家池上安贤寺’即此地,李太白游南陵亦有诗。”晚唐诗人秦韬玉《送友人罢举授南陵令》诗云:“莫把新诗题别处,谢家临水有池台。”这些都有力地说明李白所游、所咏的谢氏山亭,即是南陵的谢家池。
此外,清初邑人何一化在其著名的《文澜亭赋》中写道:“何怪青莲秋浦之游览,垂名乎谢家之池。”南陵唐代曾隶属池州(古亦名秋浦),这里赞李白垂名谢家池,亦是指李白留有《游谢氏山亭》一诗。让我们再来读一下清初著名诗人宣城施闰章写的《文澜亭和生伯》一诗,诗云:“安贤古寺残钟在,百尺危亭复此杯。枫落槛前千树白,云移天际数峰来。孤城地合漳淮水,异代诗留李杜才。朋旧风烟间不易,夕阳归骑漫相催。”这首诗再次有力地说明李白来此游览,并留下了诗篇。所谓“异代诗留李杜才”,即是指李的诗作《游谢氏山亭》和杜牧的诗作《安贤寺》。根据《安徽通志》记载,南陵籍山在城中东北隅,由工山蜿蜒百折至此。它像屏风一样,成了谢氏山亭的倚靠。我们考证文史,必须考虑时代的远近,几百年前古人的考证当然更具说服力。总之,南陵城北的龙会桥附近,确是李白第三次来陵寓居之地,而《游谢氏山亭》就是他咏寓居地的诗作。
此处在唐代,东临漳水,汀渚拖蓝,岸柳丛中现楼阁;西依古刹,疏钟荡漾,谢家池塘映亭台。环境极为清幽。对于沦老病闲的李白来说,确实是十分惬意的住处了。
李白此次来南陵城北之前,先去看望了五松山的荀大妈。李白和荀大妈一家人有着深挚的友谊,当他到达荀媪家之后,荀家人非常高兴,像迎接亲人归来一样。荀媪拿出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雕胡饭(用菰米做的饭),大家在月光下共进晚餐。李白被这种深情所感动,以致再三道谢,难以下咽。这件事记叙在李白《宿五松山下荀媪家》一诗中。
四
除了荀媪之外,李白此次还专程去仙酒坊看望一位姓纪的酿酒老人。这位老人酿得一手名为“老春”的好酒,李白经常到他那儿去沽酒,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可是,当这次李白到达仙酒坊时,老人已与世长辞了,李白不由得十分悲痛,椎心泣血地写下了《哭善酿纪叟》这首诗,这首诗的题目一般作《哭宣城善酿纪叟》,因南陵唐代曾属宣城管辖,两个题目实际上没有什么区别。诗云:“纪叟黄泉里,还应酿老春。夜台无晓日,沽酒与何人?”此诗又作《题戴老酒店》,云:“戴老黄泉下,还应酿大春。夜台无李白,沽酒与何人?”
南陵的仙酒坊是李白经常饮酒的地方,据《南陵县志》记载:“唐李白游江东,寓南陵,题咏最多。今五松山、新酒坊为其游乐之地。”又县志《营建志》载:“仙酒坊庵,唐李白曾饮酒于此,西有仙酒古井。”因而此地当有善酿美酒之人,所以我们认为这位纪老(或为戴老)极大可能是仙酒坊的人。但仙酒坊(又名新酒坊、太白酒坊)究在何处,却有争议。一种意见认为是今日仙坊村,另一种意见认为“其地当在铜官山”。县志《艺文志》收录有明代邑人陈效和许梦熊、清代邑人刘熺和县令宗能征咏及仙酒坊的四首诗。经查考,明清以降,五松山、铜官山已属铜陵,按照《艺文志》收录诗歌必须是咏南陵的原则,仙酒坊若在铜陵,以上诗歌均不会收录其内。这就从反面说明仙酒坊当指仙坊村,而不应是指铜官山。许梦熊的咏仙酒坊的诗,《李太白全集》的卷三十三附录亦收有,诗题即为《过南陵太白酒坊》。清代县令王成璐《朗陵(南陵)杂咏》中提到南陵的名胜古迹,将“泉淘仙客酒(仙酒坊)”和“香透美人坟(小乔墓)”相提并论,更充分说明仙酒坊在仙坊村,而不可能是属于铜陵的铜官山。
上述四人咏到新酒坊的诗缅怀了诗仙李白,抒发了对他的仰慕之情。从诗中的描述可以看出仙酒坊古时的面貌:这里有几家不多的茅屋,开着一间酒坊,人们从道上经过就能闻到喷鼻的酒香。村边有一所庙宇,里面的碑文还记载着当年李白到此豪饮的情形。然而,时过境迁,今日之仙坊已难觅这一切的踪影了,但诗仙李白在仙坊沽酒的佳话却一直盛传不衰。让我们再读一下陈效《过新酒坊》的诗,来借此重温南陵这段盛唐旧梦吧:“策马经过新酒坊,几家茅屋树苍苍。篱边啄黍黄鸡嫩,道上风飘白酒香。古庙尚存唐事迹,残碑犹载宋文章。无由得会谪仙子,共向花间醉一觞。”
诗仙李白在南陵的足迹还不止上述这些地方。笔者于前几年游览风景如画的格里山水时,当地人士称格里的碧山亦是李白的隐居之地。李白有一首《山中问答》的诗,赞美的就是此地。诗云:“问余何意栖碧山,笑而不答心自闲。桃花流水窅然去,别有天地非人间。”查阅《南陵县志•舆地志》,确有这方面的记载,现全文抄录如下:“碧山,唐李白曾栖隐于此,有‘问余何事栖碧山’之句,旧志载与石门山相对,可证。”看来,此说是有案可稽,而并非空穴来风。除县志记载而外,尚有两点理由。其一,李白来过南陵,听当地土人所言,即有可能去游览。其二,格里山水诚如仙境,让人陶醉,和诗意吻合。从诗中所反映的李白当时的心境和有关资料来看,此诗当属天宝十三年李白第二次来陵所作。尽管学术界对碧山的说法尚有争议,有的认为是泛指碧绿的山,有的说山在湖北安陆县境,但南陵格里一说还是持之有故,言之成理的。
让我们再加上这一首,则李白咏及安徽南陵的诗就达18首了。这和李白咏金陵、宣城、当涂及秋浦等地诗篇一样,都属于数量较多者。这,正说明诗人李白和南陵有着不解之缘,他是十分热爱南陵的奇山秀水、热爱南陵士民的,南陵乃是李白的第三故乡(四川江油、湖北安陆为第一、第二故乡);这,也正是每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南陵人有理由引以自豪的。

